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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里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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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人:yuanyuan
作者:塞林格

 日期:2003-1-13 15: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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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在潘西,一到星期六晚上我们总是吃同样的 
  菜。这应该算是道好菜,因为他们给你吃牛排。我 
  愿意拿出一千块钱打赌,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只是 
  因为星期天总有不少学生家长来校,老绥摩大概认 
  为每个学生的母亲都会问她们的宝贝儿子昨天晚饭 
  吃些什么,他就会回答:“牛排。”多大的骗局。 
你应该看看那牛排的样子,全都又硬又干,连切都 
切不开。而且在吃牛排的晚上,总是给你有很多硬 
块的土豆泥,饭后点心也是苹果面包屑做的布丁, 
除了不懂事的低班小鬼和象阿克莱这类什么都吃的 
家伙以外,谁都不吃。 
    可是我们一出餐厅,不禁高兴起来。地上的积 
雪已有约莫三英寸厚,上面还在疯狂地下个不停。 
那景色真是美极了。我们立刻打起雪仗来,东奔西 
跑阉着玩。的确很孩子气,不过每个人都玩得挺痛 
快。 
    我没有约会,就跟我的朋友马尔.勃罗萨德—— 
那个参加摔交队的——商量定,打算搭公共汽车到 
埃杰斯镇去吃一客汉堡牛排,或者再看一场他妈的 
混帐电影。我们两个谁也不想在学校里烂屁股坐整 
整一晚。我问马尔能不能让阿克莱跟我们一块儿 
去,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阿克莱在星期六晚上 
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呆在自己房里,挤挤脸上的粉 
刺。马尔说能倒是能,不过他并不太感兴趣。他不 
怎么喜欢阿克莱。不管怎样,我们俩都各自回房收 
拾东西,我一边穿高统橡皮套鞋什么的,一边大声 
嚷嚷着问老阿克莱去不去看电影。他从淋浴室门帘 
听得见我说话,可是他并不马上回答。他就是那样 
一种人,问他什么事都不肯马上回答。最后他从混 
帐门帘那儿过来了,站在淋浴台上,问我还有谁同 
去。他老是打听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我敢发誓,这 
家伙要是在哪儿沉了船,你把他救到一只他妈的 
船里,他甚至在跨上救生船之前都要打听是哪个在 
划船。我告诉他说还有马尔.勃罗萨德同去。他 
说:“那杂种……好吧。等我一会儿。”听起来倒 
象是他在给你很大面子呢。 
    他总要过那么五个钟头才能收拾停当。在他收 
拾打扮的时候,我走到自己的窗口,打开窗,光着 
手捏了个雪球。这雪捏起雪球来真是好极了。不过 
我没往任何东西上扔。我本来要往一辆停在街对面 
的汽车上扔,可我后来改变了主意。那汽车看去那 
么白,那么漂亮。跟着我要往一个救火龙头上扔, 
可那东西也显得那么白,那么漂亮。最后我没往任 
何东西上扔,只是关了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 
  雪球捏得硬上加硬。后来,我、勃罗萨德和阿克莱 
  三个一起上公共汽车的时候,我手里还捏着那个雪 
  球。公共汽车司机开了门,要我把雪球扔掉。我告 
  诉他说我不会拿它扔任何人,可他不信。人们就是 
  不信你的话。 
    勃罗萨德和阿克莱两个都已看过正在上演的电 
  影,所以我们只是吃了两客汉堡牛排,玩了会儿弹 
  球机,随后乘公共汽车回潘西。我倒不在乎没看到 
  电影。好象是个喜剧,凯利.格兰特主演,反正是 
  那一套玩艺儿。再说,我过去也跟勃罗萨德和阿克 
  莱一起看过电影,他们两个见了一些毫不可笑的事 
  物,都会笑得象个疯子似的。我甚至不乐意坐在他 
们身旁看电影。 
    我们回到宿舍里,还只八点三刻。老勃罗萨德 
是个桥牌迷,一回到宿舍,就到处找人打牌去了。 
老阿克莱在我房里呆了会儿,只是为了换换口味。 
不过这次他不是坐在斯特拉德莱塔椅子的扶手上, 
而是干脆躺在我的床上,他的整个脸儿还都贴在我 
的枕头上。他开始用极单调的声音嘟嘟哝哝地说起 
话来,同时一个劲儿挤着满脸的粉刺。我给了他总 
有一千个暗示,都没法把他打发走。他只顾用那种 
微单调的声音絮絮地谈着今年夏天他怎样跟一个小 
妞儿发生暖昧关系。这事他跟我说道总有一百遍了, 
每次说的都不一样。这一分钟说是在他表兄的别 
克牌汽车里跟她胡搞,下一分钟又说是在什么海滨 
木板路下面。全是一派胡言,自然啦。在我看来, 
他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童男。我怀疑他甚至连女人 
摸都不曾摸过一下哩。嗯,我最后不得不直截了当 
地告诉他说,我要替斯特拉德莱塔写一篇作文,他 
得他妈的给我出去,好让我凝神思索。他最后倒是 
出去了,可是跟往常一样磨蹭了半天才走。他走 
后,我换上睡衣和浴衣,戴上我那顶猎人帽,开始 
写起作文来。 
    问题是,我实在想不起有什么房间、屋子或者 
其他什么东西可以照斯特拉德莱塔说的那样加以描 
写。至少我自己对描写房屋之类的东西不太感兴 
趣。因此我索性描写起我弟弟艾里的垒球手套来。 
这题目例极容易描写。的确容易。我弟弟是个用左 
手接球的外野手,所以那是只左手手套。描写这题 
目的动人之处在于手套的指头上、指缝里到处写着 
诗。用绿墨水写成。他写这些诗的目的,是呆在野 
上遇到没人攻球的时候可供阅读。他已经死了,是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八日我们在缅因的时候患白血球 
病死的。你准会喜欢他。他比我小两岁,可比我聪 
明五十倍。他实在聪明过人。他的老师们老是写信 
给我母亲,告诉她班上有他那么个学生他们有多高 
兴。而他们也决不是随便说说的。他们说的确是心 
里话。他不仅是全家最聪明的孩子,而且在许多方 
面还是最讨人喜欢的孩子。他从来不跟人发脾气。 
大家都认为有红头发的人最最容易发脾气。可艾里 
  从来不发脾气,他的头发倒是极红极红。我来告诉 
  你他有什么样的红头发吧。我十岁就开始打高尔夫 
  球,我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夏天,有一次正在打高尔 
  夫球,我忽然觉得只要猛一转身,就会看见艾里。 
  我转身一看,果然不错,他正坐在篱笆外面的自行 
  车上呢——围着高尔夫球场有道篱笆——他坐在离 
  我约莫一百五十码的地方,在看我打球。他就有那 
  样的红头发。可是天哪,他真是个好孩子,嘿。他 
  往往在饭桌上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笑得不可开 
交,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我还只十三岁的时 
  候,他们就要送我去作精神分析,因为我用拳头把 
  汽车间里的玻璃窗全都打碎了。我并不怪他们,我 
  真的不怪。他死的那天晚上我睡在汽车房里,用拳 
  头把那些混帐玻璃窗全都打碎了,光是为了出气。 
  我甚至还想把那年夏天买的那辆旅行汽车上的玻璃 
也都打碎,可我的手已经鲜血淋漓,使不出劲儿 
了。这样做的确傻得要命,我承认,可我简直不知 
道自己在干什么,再说你也不认识艾里。现在到了 
阴雨天,我那只手仍要作痛,此后也一直攥不拢拳 
头一一我的意思是说攥不紧——可是除此以外我并 
不怎么在乎。我是说我反正不想当他妈的外科医生 
或者小提琴家什么的。 
    嗯,这就是我给斯特拉德莱塔写的作文。老艾 
里的垒球手套。那手套凑巧在我的手提箱里,我就 
把它取出来,抄下写在上面的那些诗。我要做的只 
有一件事,就是把艾里的名字换了,不让人知道这 
是我弟弟的名字而不是斯特拉德莱塔弟弟的名字。 
我并不太愿意这么做,可我一时想不起有什么其他 
东西可以描写。再说,我倒是有点儿喜欢写这题 
  目。我写了约莫一个钟头,因为我得使用斯特拉德 
莱塔的混帐打字机,使起来很不顺手。我没有用自 
  己打字机的原因是我已把它借给楼下的一个家伙 
  了。 
    我写完的时候,约莫是十点三十分,我揣摩。 
  我一点不觉得困,所以走到窗口往外眺望一会儿, 
  雪已经停了,可是每隔一会儿,你就可以听见一辆 
抛锚的汽车发动引擎的声音。你还可以听见老阿克 
  莱打呼噜的声音。就从混帐的淋浴室门帘那儿传 
  来。他的鼻腔有毛病,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怎么畅 
  快。那家伙简直样样毛病都全了。鼻腔炎,粉刺, 
  黄牙,口臭,灰指甲。你有时真不禁有点替这个倒 
  楣的婊子养的难受呢。 
 6 
 
    有的事情很难回忆。我现在正在回想斯特拉德 
  莱塔跟琴约会后回来时候的情景。我是说我怎么也 
  记不起我听到他混帐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时我到底 
  在干什么。我大概还在往窗外眺望,可我发誓说我 
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原因是,我当时心里烦得要 
命。我要是为什么事心里真正烦起来,就不再胡 
闹。我心里一烦,甚至都得上厕所。只是我不肯动 
窝儿,我烦得甚至都不想动,我不愿随便动窝儿 
打断自己的烦恼。要是你认识斯特拉德莱塔,你也 
一准会心烦。我曾跟那杂种一块儿约会过女朋友, 
我知道我自己说的什么。他这人不知廉耻。他真是 
这样的人。 
    嗯,走廊上铺着厚厚的油毡,你听得见他那混 
帐的脚步声正往房里走来。我甚至记不起他进来的 
时候我到底坐在什么地方——坐在窗边呢,还是坐 
在我自己的或者他的椅子上。我可以发誓,我再也 
记不得了。 
    他进来的时候没事找碴儿,怪外面天气太冷。 
接着他说:“他妈的这儿的人都到哪儿去了?简直 
象个混帐停尸场。”我甚至都没肯答理他。谁叫他 
自己他妈的那么傻,都不知道这是星期六晚上,大 
伙儿不是外出度周末,就是睡觉或回家去了,所以 
我也不会急于告诉他。他开始脱衣服。关于琴的事 
他一字没提。连吭都没吭一声。我也和他一样。我 
只是拿眼望着他。他呢,只是就我借给他穿狗齿花 
纹上衣的事向我道谢了一声。他把上衣搭在一个衣 
架上,放进了壁橱。 
    后来,他在解领带的时候,问我替他写了那篇 
混帐作文没有。我对他说就在他自己的混帐床上。 
他走过去一面解衬衫钮扣,一面看作文。他站在那 
儿,一边看,一边用手摩挲着自己光着的胸脯和肚 
皮,脸上露出一种极傻的神情。他老是在摩挲自己 
的肚皮和胸脯。他疯狂地爱着自己。 
    突然他说:“天哪,霍尔顿。这写的是一只混 
帐的垒球手套呢。” 
    “怎么啦?”我说。冷得象块冰。 
    “你说怎么啦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跟你说过, 
要写他妈的一个房间、一所房子什么的!” 
    “你说要写篇描写文章。要是写了篇谈垒球手 
套购,他妈的有什么不一样?” 
    “真他妈的。”他气得要命。他这次是真生气 
了。“你干的事情没一样对头。”他看着我。“怪 
不得要把你他妈的开除出去,”他说。“要你于的 
事他妈的没一样是好好照着干的。我说的是心里 
话。他妈的一样也没有。” 
    “好吧,那就还给我好了,”我说。我走过 
去,把作文从他的混帐手里夺过来,撕得粉碎。 
    “你他妈的写那玩艺儿干什么?”他说。 
    我甚至都没回答他。我只是把碎纸扔进字纸 
篓,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有好长时间我们两人谁 
都没说话。他把衣服全脱了,只剩下裤衩,我呢, 
就歪在床上点了支烟。宿舍里本来不准吸烟,可等 
到夜深人静,大伙儿有的睡觉有的外出,没人闻得 
到烟味的时候,你可以偷着吸。再说,我这样做也 
是故意跟斯特拉德莱塔捣蛋。他只要见人不守校 
规,就会气得发疯。他自己从来不在宿舍里吸烟。 
只有我一个人吸。 
    关于琴的事他依旧只字不提。因此最后我说: 
  “要是她外出的时间只签到九点三十,你倒他妈的 
回来得挺晚呢。你让她回去得迟了?” 
    他正在自己的床沿上铰他的混帐脚趾甲,听我 
问他,就回答说:“迟到一两分钟。在星期六晚 
上,有谁他妈的把外出时间签到九点三十的?”天 
哪,我有多恨他, 
    “你们到纽约去了没有?”我说。 
    “你疯了?她要是只签到九点三十,我们怎么 
  能去他妈的纽约?” 
    “这倒是糟糕。” 
    他抬起头来瞅着我。“听着,”他说,“你要 
  是非在房里抽烟不可,干吗不到厕所里去抽?你或 
  许他妈的就要滚出这个学校,我可要一直呆到毕业 
  哩。” 
    我没理睬他。我真的没有。我象疯子似的一个 
  劲儿抽着烟。我只是侧转身来瞅着他铰他的混帐脚 
  趾甲。什么个学校!你老得瞅着人铰他的混帐脚趾 
  甲,或是挤他的粉刺,或是诸如此类的玩艺儿。 
    “你替我问候她了没有?”我问他。 
    “晤。” 
    他问了才怪哩,这杂种! 
    “她说了些什么?”我说。“你可曾问她下棋 
的时候是不是还把所有的国王都留在后排?” 
    “没有,我没问她。你他妈的以为我们整个晚 
上都在干什么——在下棋吗,我的天?” 
    我甚至没答理他。天哪,我有多恨他。 
    “你们要是没上纽约,你带她上哪儿去啦?” 
过了一会我问他说,说的时候禁不住声音直打颤。 
嘿,我心里真是不安得很。我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不 
对头的事发生了。 
    他已经铰完了他的混账脚趾甲,所以他从床上 
起身,光穿着他妈的裤衩,就他妈的兴致勃勃地 
跟我闹着玩儿起来。他走到我床边,俯在我身上, 
开始玩笑地拿拳头打我的肩膀。“别闹啦,”我 
说。“你们要是没上纽约,你带着她到底上哪 
啦?” 
    “哪也没去。我们就坐在他妈的汽车里面。” 
他又玩笑地在我肩膀上轻轻打了一拳。 
    “别闹啦,”我说。“谁的汽车?” 
    “埃德.班基的。” 
    埃德.班基是潘西的篮球教练。老斯特拉德莱 
塔在篮球队里打中锋,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所以 
斯特拉德莱塔每次借汽车,埃德.班基总是借给 
他。学生们本来是不准借用教职人员的汽车的,可 
是所有那些搞体育的杂种全都一鼻孔出气。我就读 
的每个学校里,所有那些搞体育的杂种全都一鼻孔 
出气。 
    斯特拉德莱塔还一个劲儿在我肩上练习拳击。 
他本来用手拿着牙刷,现在却把它叼在嘴里。“你 
干了些什么啦?”我说。“在埃德.班基的混帐汽 
车里跟她干那事儿啦?”我的声音可真是抖得厉 
害。 
    “你说的什么话。要我用肥皂把你的嘴洗洗干 
净吗?” 
    “到底干了没有?” 
    “那可是职业性的秘密,老弟。” 
    底下情况,我记不得太清楚了。我只知道我从 
床上起来,好象要到盥洗室去似的,可我突然打了 
他一拳,使尽了我全身的力气,这一拳本来想打在 
那把叼在他嘴里的牙刷上,好让那牙刷一家伙戳穿 
他的混帐喉咙,可惜我打偏了。我没打中,只打在 
他的半边脑袋上。我也许打得他有点儿疼,可并不 
疼得象我所希望的那么厉害。我本来也许可以打得 
他很疼,可我是用右手打的,一点也使不上劲儿。 
    嗯,我记得的下一件事,就是我已躺在混帐地 
板上了,他满脸通红地坐在我胸脯上。那就是说他 
用他妈的两个膝盖压着我的胸脯,而他差不多有一 
吨重。他两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所以我不能再挥拳 
打他,我真想一拳把他打死。 
    “他妈的你这是怎么啦?”他不住地说,他的 
傻脸蛋越来越红。 
    “把你的臭膝盖打我的胸上拿掉,”我对他 
说。我几乎是在大声呦喝。我的确是的。“滚,打 
我身上滚开,你这个下流的杂种。” 
    可他没那么做,依旧使劲握住我的手腕,我就 
一个劲儿骂他杂种什么的,这样过了约莫十个钟 
头。我甚至记不起我都骂他些什么了。我说他大概 
  自以为要跟谁干那事儿就可以干。我说他甚至都不 
关心一个姑娘在下棋时候是不是把她所有的国王都 
  留在后排,而他所以不关心,是因为他是个傻极了 
  的混帐窝囊废。他最恨你叫他窝囊废。所有的窝囊 
废都恨别人叫他们窝囊废。 
    “住嘴,嘿,霍尔顿,”他说,他那又大又傻 
  的脸涨得通红。“给我住嘴,嘿。” 
    “你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是琴还是琼,你这个混 
帐的窝囊废!” 
    “嘿,住嘴,霍尔顿。真他妈的——我警告你,” 
  他说——我真把他气坏了。“你要是再不住嘴,我 
  可要给你一巴掌了。” 
    “把你那肮脏的、发臭的窝囊膝盖打我的胸膛 
  上拿掉。” 
    “我要是放你起来,你能不能闭住你的嘴?” 
    我甚至没答理他。 
    他又说了一遍。“霍尔顿。我要是让你起来, 
  你能不能闭住你的嘴?” 
    “好吧。” 
    他从我身上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我的胸 
  隔给他的两个臭膝盖压得疼极了。“你真是个婊子 
  养的又赃又傻的窝囊废,”我对他说。 
    这真把他气疯了。他把他的一只又粗又笨的指 
  头伸到我脸上指划着。“霍尔顿,真他妈的,我再 
  警告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不闭住你的 
臭嘴,我可要——” 
    “我干吗要闭住?”我说——我简直在大声喊 
  叫了。“你们这些窝囊废就是这个毛病。你们从来 
不肯讨论问题。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你是不是一 
个窝囊废。他们从来不肯讨论一些聪明的——” 
    我的话没说完,他真的给了我一下子,我只记 
得紧接着我又躺在混帐的地板上了。我记不起他有 
没有把我打昏过去,我想大概没有。要把一个人打 
昏过去并不那么容易,除非是在那些混帐电影里。 
可我的鼻子上已全是血。我抬头一望,看见老斯特 
拉德莱塔简直就站在我身上。他还把他那套混帐的 
梳妆用具夹在胳肢窝底下。“我叫你住嘴,你他妈 
的干吗不听?”他说话的口气好象很紧张。我一下 
子倒在地板上,他也许是害怕已把我的脑袋瓜儿打 
碎了什么的。真倒霉,我的脑袋瓜儿怎么不碎呢。 
  “你这是自作自受,真他妈的,”他说。嘿,瞧他 
的样子倒真有点害怕了。 
    我甚至不打算站起来,就那么在地板上躺了一 
会儿,不住口地骂他是婊子养的窝囊废。我都气疯 
了,简直在破口大骂。 
    “听着。快去洗一下脸,”斯特拉德莱塔说。 
  “你听见了没有?” 
    我叫他去洗他自己的窝囊脸——这话当然很孩 
子气,可我确实气疯了。我叫他到盥洗室去的半路 
上最好顺便拐个弯,跟席密德太太干那事去。席密 
德太太是看门人的妻子,大约六十五岁了。 
    我坐在地板上不动,直到听见老斯特拉德莱塔 
关上门,沿着走廊向盥洗室走去,我才站起来。我 
哪儿也找不到我那顶混帐猎人帽了。最后才在床底 
下找到。我戴上帽子,把鸭舌转到脑后,我就喜欢 
这么戴,然后过去照镜子,瞧瞧我自己的笨脸蛋。 
你这一辈子再也没见过那样的血污。我的嘴上、腮 
帮上甚至睡衣上和浴衣上全都是血。我有点儿害 
怕,也有点儿神往。这一片血污倒让我看上去很象 
个好汉。我这一辈子只打过两次架,两次我都打输 
了。我算不了好汉。我是个和平主义者,我老实跟 
你说。 
    我依稀觉得老阿克莱听见我们争吵,这时正醒 
  着。所以我掀开淋浴室门帘走进他的房间,看看他 
  在做什么。我很少进他的房间。他的房内老是有一 
  股奇怪的臭气,因为他这个人的私生活实在邋遢极 
  了。 

 
    有一缕微光从我们房里透过淋浴室门帘照进 
  来,我看得见他正躺在床上。我也他妈的完全知道 
  他压根儿醒着。“阿克莱?”我说。“你醒着?” 
    “不错。” 
    房间里太暗,我一脚踩在地板上不知谁的鞋 
  上,险些儿他妈的摔了个跟头。阿克莱在床上坐起 
  来,斜倚在一只胳膊上。他脸上涂了不少白色玩艺 
儿,治他的粉刺。在黑暗中看去他有几分家鬼。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嗯?”我问。 
    “你问我他妈的在干什么是什么意思?我正要 
睡觉,就听见你们这两个家伙吵起来了。你们他妈 
的到底为了什么打起架来?” 
    “灯在哪儿?”我找不到灯。我伸手往墙上乱 
摸一气。 
    “你开灯干什么?……就在你手旁边。” 
    我终于找到了开关,开亮了灯。老阿克莱举起 
一只手来遮住眼睛。 
    “老天爷!”他说。“你这是怎么啦?”他说 
的是我全身血污。 
    “我跟斯特拉德莱塔之间发生一点他妈的小小 
争执,”我说着,就在地板上坐下来。他们房里一 
向没有椅子。我不知道他们他妈的把那些椅子都弄 
  到哪儿去了。“听着,”我说,“你愿意跟我玩一 
  会儿卡纳斯塔吗?”他是个卡纳斯塔迷。 
    “你还在流血呢,天哪。你最好上点儿药。” 
    “过一会儿就会止住的。听着。你到底跟不跟 
  我玩卡纳斯塔?” 
    “卡纳斯塔,老天爷。我问你,现在几点钟 
  啦?” 
    “不晚。还只十一点多,十一点三十。” 
    “还只十一点多!”阿克莱说,“听着。我明 
  天早晨还要去望弥撒哩,老天爷。你们这两个家伯 
  又打又闹,就在他妈的半——你们他妈的到底为什 
  么打架?” 
    “说来话长,我不想让你听了腻烦,阿克莱。 
  我这完全是为你着想,”我跟他说。我从来不跟他 
  讨论我个人的私事。首先,他甚至比斯特拉德莱塔 
  还要愚蠢。跟阿克莱相比,斯特拉德莱塔简直是个 
  他妈的天才了。“嗨,”我说,“我今天晚上睡在 
  爱利的床上成不成?他要到明天晚上才回来,是不 
  是?”我他妈的完全知道他要到明天晚上才回来。 
  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回家去。 
    “我不知道他会在他妈的什么时候回来,”阿 
  克莱说。 
    嘿,这话真叫我生气。“你不知道他在什么时 
  候回来,你他妈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一向是在星 
  期天晚上才回来,是不是?” 
    “是的,可是老天爷,我实在没法让别人随便 
  睡他的床,要是有人想睡的话。” 
    我听了差点儿笑痛肚皮。我从坐着的地方举起 
  子来,在他的混帐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真是个王 
子,阿克莱孩子,”我说,“你知道吗?” 
    “不,我说的是心里话——我实在没法让别人 
睡在——” 
    “你的确是个王子。你是个绅士,也是个学 
者,孩子,”我说。他倒是个绅士学者呢。“我问 
你,你还有香烟没有?——说声‘没有’,我非立 
刻倒在地上死去不可。” 
    “不,没有,真的没有。听着,你们他妈的到 
底为什么事打架?” 
    我没回答他。我只是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眺望。 
一霎时,我觉得寂寞极了。我简直希望自己已经死 
了 
“你们他妈的到底为什么事打架,嗯?”阿克莱说, 
大概是第五十次了。这方面,他确实叫人腻烦透了。 
    “为了你,”我说, 
    “为了我,老天爷?” 
   “不错。我是在保护你的混帐荣誉。斯特拉德 
 莱塔说你为人下流。我听了这话能放他过去吗?” 
    这话使他兴奋起来。“他真的说了?不开玩 
  笑?他真的说了?” 
    我对他说我不过是开开玩笑,接着就过去在爱 
  利的床上躺下。嘿,我真是苦闷极了。我觉得寂寞 
  得要命。 
    “这房间臭极了,”我说。“我在这儿都闻得出 
  你袜子的味儿。你的袜子是不是从来不洗?” 
    “你要是不喜欢这气味,你知道你可以怎么 
  办,”阿克莱说。说的多妙。“把混帐的灯关掉好 
  不好?” 
    我可没马上关灯。我只顾在爱利的床上躺着, 
  想着琴的事。我一想到她和斯特拉德莱塔两个同坐 
  在埃德.班基的那辆大屁股汽车里鬼混,不由得心 
  里直冒火,气得真要发疯。我只要一想起这事,就 
  想从窗口跳出去。问题是,你不知道斯特拉德莱塔 
  的为人。我可知道。潘西有许多家伙只不过老在嘴 
  里说着怎样跟女孩子发生暖昧关系——象阿克莱那 
  样,举例说——可老斯特拉德莱塔却是真的干。我 
  自己就至少认识两个跟他发生过关系的姑娘。这是 
  实话。 
    “把你一生中有趣的事情讲给我听听吧,阿克 
  莱孩子,”我说。 
    “把混帐的灯关掉好不好?我明天早起还要 
  望弥撒哩。” 
    我起来把灯关了,好让他高兴。接着我又躺到 
  爱利的床上。 
    “你打算干吗——睡在爱利的床上吗?”阿克 
  莱说。他真是个顶呱呱的好主人,嘿。 
    “我也许睡,也许不睡,别为这件事担心。” 
    “我并不为这件事担心。只是我最痛恨这一类 
  事,万一爱利突然回来,看见有人——” 
    “请放心。我不会睡在这儿的。我不会辜负你 
  他妈的这番殷勤招待。” 
    一两分钟以后,他就象个疯子似的打起鼾来。 
  我仍旧躺在黑暗中,竭力不让自己去想琴和斯特拉 
  德莱塔一同在埃德.班基那辆混帐汽车里的事,可 
那简直办不到。糟糕的是,我熟悉斯特拉德莱塔这 
家伙的花招。这就叫我心里越发受不了。有一次我 
们俩一块儿跟女朋友约会,在埃德.班基的汽车 
里,斯特拉德莱塔跟他的女朋友在后座,我跟我的 
女朋友在前座。瞧这家伙的花招。他开始用一种极其 
温柔、极其诚恳的声音跟他的女朋友甜言蜜语—— 
好象他不仅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而且也是个挺 
好、挺诚恳的小伙子。我听着他说话,差点儿都呕出 
来了。他的女朋友不住地说:“别——劳驾啦。别这 
样。劳驾啦。”可老斯特拉德莱塔始终用他那种亚伯 
莱罕姆.林肯般的诚恳声音跟她甜言蜜语,到最后那 
后座上只是一片可怕的寂静。那情况可真恼人。我想 
那天晚上他还不至于跟那姑娘干那事儿——不过也 
  他妈的相差不远了。真他妈的相差不远了。 
    我正躺在床上竭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忽听得 
  老斯特拉德莱塔从盥洗室回到了我们的房间。你可 
  以听到他正在安放他那套肮脏的梳妆用具,随即打 
  开窗子。他是个新鲜空气迷。后来过了一会儿,他 
  关了灯。他甚至不看看我在什么地方。 
    连外面街上都是一片死寂。你甚至听不到汽车 
  声。我觉得那么寂寞、那么苦闷,甚至不由得叫醒 
  阿克莱。 
    “嗨,阿克莱,”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让 
斯特拉德莱塔通过琳浴室门帘听见。 
    可阿克莱没听见我叫他。 
    “嗨,阿克莱!” 
    他依旧没听见。他睡得象块石头。 
    “嗨,阿克莱!” 
    这一声他倒是听见了。 
    “你他妈的怎么啦?”他说。“我都睡着啦, 
老天爷!” 
    “听着。进寺院有什么条件?”我问他。我忽 
然起了进寺院的念头。“是不是非当天主教徒不 
可?” 
    “当然得先当天主教徒。你这杂种,你叫醒我 
难道就是为了问我这种混帐的问——” 
    “啊,睡你的觉吧,我反正不会进寺院的。象 
我这样的运气,进去以后,大概遇到的僧侣全不会 
  对头。全都是傻杂种。或者光是杂种。” 
    我一说这话,老阿克莱就他妈的一下于在床上 
  坐了起来。“听着,”他说,“我不在乎你说我什 
  么,或者关于别的什么,可你要是拿我他妈的宗教 
取笑,老天爷——” 
    “请放心,”我说。“谁也不会拿你他妈的宗 
教取笑。”我从爱利的床上起来,向门边走去,我 
不想再在那种混帐气氛里逗留了。可我在半路上停 
住脚步,抓起阿克莱的手,装腔作势地跟他大握特 
握。他抽回手去。“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没什么意思。你是那么个混帐的王子,我只 
是想向你表示谢意,就是这么回事,”我说。说的 
时候声音还极其诚恳。“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阿 
克莱孩子,”我说。“你知道吗?” 
    “乖孩子。总有一天会有人揍得你——” 
    我甚至没心思听他说完。我关上了那混账的 
门,走进了廊子。 
    宿舍里的人不是已经睡着,就是已经外出或者 
回家度周末了,所以走廊里十分、十分静,十分、 
十分寂寞。李希和霍夫曼的门外放着一只考里诺斯 
牙膏空盒,我一边往楼梯边走,一边用那只穿羊皮 
拖鞋的脚不住地踢那空盒。我本来想到楼下去看看 
老马尔.勃里萨德在干什么,可是刹那间我改变了 
主意。刹那间,我打定了主意怎么办,我要他妈的 
马上离开潘西——就在当天晚上。我是说不再等到 
  星期三什么的。我实在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我觉 
    得太寂寞太苦闷,因此我打定主意,决计到纽约的 
    旅馆里开一个房间——找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一 
    直逍遥到星期三。到了星期三,我休息够了,心情 
    好转,就动身回家。我盘算我父母大概总要在星期 
    二、三才会接到老绥摩的情,通知我被开除的事。 
    我不愿早回家,我要等他们得到通知、对这事完全 
    消化以后才回去。我不愿在他们刚接到通知时就在 
    他们身边。我母亲非常歇斯底里。可是不管什么事 
    她只要完全消化之后,倒也不难对付。再说,我也 
    需要有个小小的假期。我的神经过于紧张了。确实 
  过于紧张。 
    嗯,这就是我打定主意要做的。我于是回到屋 
  里,开亮灯,开始收拾东西。有不少东西我都已收 
  拾好了。老斯特拉德莱塔甚至都没醒来。我点了支 
  香烟,穿好衣服,动手整理我的两只手提皮箱。我 
  只花了两分钟。我收拾起东西来速度快得惊人。 
    收拾行李时,有一件事有点儿叫我难过。我得 
  把我母亲刚在几天前寄给我的那双崭新的冰鞋装起 
  来;这使我心里难过。我想象得出我母亲怎样到期 
  保尔丁商店里,向售货员问了百万个傻里傻气的问 
  题——可我这下又给开除了。这使我觉得很伤心。 
  她把冰鞋买错了——我要的是跑刀,她给我买了花 
  样刀——可我照样觉得伤心。几几乎每次都是这 
  样,每逢有人送我什么礼物,到头来都会让我觉得 
  伤心。 
    我收拾停当以后,又数了数钱。我已记不起到 
  底有多少钱,反正数目很不小。我祖母在约莫一个 
  星期前刚给我汇来一笔钱。我的这个祖母使起钱来 
  手头很阔。她已经老糊涂了——老得不能再老—— 
  一年内总要寄给我四次钱,作为生日礼物。可是, 
  尽管我现有的钱数目已经不小,我还怕不够,生怕 
  有什么不时之需。所以我走下楼去,喊醒了法莱德 
里克.伍德鲁夫,就是借我打字机的家伙。我问他 
肯出多少钱把我的打字机买下来。这家伙相当有 
钱,他说他不知道,还说他不怎么想买。可他最后 
还是买下来了。这架打字机约莫值九十块钱,可他 
只给我二十块就买下了。他很没好气,因为我叫醒 
了他。 
    我拿了手提箱什么的准备动身,还在楼梯口站 
了一会儿,顺着那条混帐走廊望了最后一眼。不知 
怎的,我几乎哭了出来。我戴上我那顶红色猎人 
帽,照我喜欢的样子将鸭舌转到脑后,然后使出了 
我的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好好睡吧,你们这些窝 
囊废!”我敢打赌我把这一层楼的所有杂种全都喊 
醒了。随后我就离开了那地方,不知哪个混蛋在楼 
梯上扔了一地花生皮,我他妈的差点儿摔断了我的 
混帐脖子。 
 8 
 
    时间太晚,巳叫不到出租汽车,所以我就一直 
  步行到车站。路并不远,可是天冷得要命,一路上 
  的积雪很不好走,那两只手提箱还他妈的不住磕碰 
  着我的大腿。不过我倒很欣赏外面的新鲜空气。唯 
  一不好受的是,冷风吹得我鼻子疼痛,还有我上嘴 
  唇底下也疼,那是斯特拉德莱塔打我一拳的地方。 
  他打得我的嘴唇撞在牙齿上,所以那地方疼得厉 
  害。我的耳朵倒挺暖和。我买的那顶帽子上面有耳 
  罩,我把它放下了——我他妈的才不在乎好看不好 
  看哩。可是路上没一个人。谁都上床啦。 
    到了车站,我发现自己的运气还不错,因为只 
  消等约莫十分钟就有火车。我等着的时候,就捧起 
  一掬雪洗了下我的脸。我脸上还有不少血呢。 
    通常我很喜欢坐火车,尤其是在夜里,车里点 
  着灯,窗外一片漆黑,过道上不时有人卖咖啡、夹 
  馅面包和杂志。我一般总是买一份火腿面包和四本 
  杂志。我要是在晚上乘火车,通常还能看完杂志里 
  某个无聊的故事而不至于作呕。你知道那故事。有 
  一大堆叫大卫的瘦下巴的假惺惺人物,还有一大堆 
  叫林达或玛莎的假惺惺姑娘,老是给大卫们点混帐 
  的烟斗。我晚上乘火车,通常都能把这类混帐故事 
  看完一个。可这一次情况不同了。我没那心情。我 
  光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我光是脱下我那顶猎 
  人帽,放在我的衣袋里。 
    一霎时,有位太太从特兰敦上来,坐在我身 
  旁。几乎整个车厢都空着,因为时间已经很晚,可 
  她不去独坐个空位置,却一径坐到我身旁,原因是 
  她带着一只大旅行袋,我又正好占着前面座位。她 
  把那只旅行袋往过道中央一放,也不管列车员或者 
  什么人走过都可能绊一交。她身上戴着兰花,好象 
  刚赴了什么重大宴会出来。她年纪约在四十到四十 
  五左右,我揣摩,可她长得十分漂亮。女人能要我 
  的命。她们的确能。我并不是说我这人有色情狂之 
  类的毛病——虽然我倒是十分好色。我只是喜欢女 
  人,我是说。她们老是把她们的混帐旅行袋放在过 
  道中央。 
    嗯,我们这么坐着,忽然她对我说:“对不 
  起,这不是一张潘西中学的签条吗?”她正拿眼望 
  着上面行李架上我的两只手提箱。 
    “不错,”我说。她说得不错。我有一只手提 
  箱上面的确贴着潘西的签条。看上去十分粗俗,我 
  承认。 
    “哦,你在潘西念书吗?”她说。她的声音十 
  分好听,很象电话里的好听声音。她身上大概带着 
  一架混帐电话机呢。 
    “晤,不错,”我说。 
    “哦,多好!你也许认得我儿子吧。欧纳斯特. 
    摩罗?他也在潘西念书。” 
    “晤,我认识他。他跟我同班。” 
    他儿子无疑是潘西有它那段混帐历史以来所招 
  收到的最最混帐的学生。他洗完淋浴以后,老是在 
  走廊上拿他的湿毛巾独别人的屁股。他完全是那样 
  一种人。 
    “哦,多好啊!”那太太说。并不粗俗,而是 
  和蔼可亲。“我一定要告诉欧纳斯特我遇见了你,” 
  她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亲爱的?” 
    “鲁道尔夫.席密德,”我告诉她说。我并不 
  想把我的一生经历都讲给她听。鲁道尔夫.席密德 
  是我们宿舍看门人的名字。 
    “你喜欢潘西吗?”她问我。 
    “潘西?不算太坏。不是什么天堂,可也不比 
  大多数的学校坏。有些教职人员倒是很正直。” 
    “欧纳斯特简直崇拜它。” 
    “我知道他崇拜,”我说。接着我又信口开河 
  了。“他很能适应环境。他真的能。我是说他真知 
  道怎样适应环境。” 
    “你这样想吗?”她问我。听她的口气好象感 
  兴趣极了。 
    “欧纳斯特?当然啦,”我说。接着我看着她 
  脱手套。嘿,她戴着一手的宝石哩。 
    “我打出租汽车里出来,不小心弄断了一个指 
  甲,”她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她笑 
  得漂亮极了。的确非常漂亮。有许多人简直不会 
  笑,或者笑得很不雅观。“欧纳斯特的父亲和我有 
  时很为他担心,”她说。“我们有时候觉得他不是 
个很好的交际家。” 
    “你这话什么意思?” 
    “呃,这孩子十分敏感。他真的不会跟别的孩 
子相处。也许他看问题太严肃,不适于他的年龄。” 
    敏感。简直笑死了我。摩罗那家伙敏感得就跟 
一只混帐马桶差不离。 
    我仔细打量她一下。她看去不象是个傻瓜。看 
她样子,似乎应该知道她自己儿于是什么样的杂 
种。可是也很难说——我是说拿那些当母亲的来 
说。那些当母亲的全都有点儿神经病。不过,我倒 
是挺喜欢老摩罗的母亲。她看去挺不错。“你要抽 
支烟吗?”我问她。 
    她往四下里望了望。“我不信这是节吸烟车 
厢,鲁道尔夫,”她说。鲁道尔夫。真笑死了我。 
    “没关系。我们可以抽到他们开始向咱们嚷起 
来,”我说。她就从我手里拿了支香烟,我给她点了 
火。 
    她抽烟的样子很美。她把烟吸进去,可并不象 
她那年纪的大多数女人那样咽下去。她有不少迷人 
之处。她还有不少富于性感的地方,你要是真想知 
道的话。 
   她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也许我眼花了 
  可我相信你的鼻子在流血呢,亲爱的,”她突然说。 
    我点了点头,掏出了我的手绢。“我中了个雪 
  球,”我说。“一个硬得象冰一样的雪球。”要不 
  是说来话长,我也许会把真情实况全告诉她。不过 
  我确实很喜欢她。我开始有点儿后悔不该告诉她我 
  的名字叫鲁道尔夫.席密德。“老欧尼,”我说。 
  “他是潘西最有人缘的学生之一。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不管是谁,的确要过很久才了 
  解。他是个怪人。许多方面都很怪——懂得我的意 
  思吗?就象我刚遇到他那样。我刚遇到他的时候, 
  还当他是个势利小人哩。我当时是这样想的。他其 
  实不是。只是他的个性很特别,你得跟他相处久了 
  才能了解他。” 
    摩罗太大什么话也没说,可是,嘿,你真该见 
  一下她当时的情景。我都把她胶住在位置上了。不 
  管是谁家母亲,她们想要知道的,总是自己的儿子 
  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 
    接着,我真正瞎扯起来。“他把选举的事告诉 
  你了没有?”我问她。“班会选举?”  
    她摇了摇头。我已经使她神魂颠倒了,好象 
  是。她真有点神魂颠倒了。 
    “呃,我们一大堆人全推选老欧尼当班长。我 
  是说他是大家一致推选出来的。我是说只有他一个 
人才能真正担任这个工作。”我说——嘿,我真是 
越说越远啦。“可是另外那个学生——哈利.范 
里——当选了。他当选的原因是,那显而易见的原因 
是,欧尼怎么也不肯让我们给他提名。他真是腼腆 
谦虚得要命。他拒绝了……嘿,他真是腼腆。你应 
该帮助他克服这个缺点。”我瞅着她。“他告诉你 
这事没有?” 
    “不,他没有。” 
    我点了点头。“这就是欧尼的为人。他不肯告 
诉人。他就是有这么个缺点——他太腼腆、也太谦 
虚了。你真应该让他随便点儿才是。” 
    就在这当儿,列车员过来查看摩罗太太的票, 
我趁机不再往下吹了。不过我很高兴自己瞎吹了一 
通。象摩罗这样老是用毛巾独人屁股的家伙——他 
这样做,是真要打疼别人——他们不仅在孩提时候 
下作。他们一辈子都会下作。可我敢打赌,经我那 
么信口一吹,摩罗太太就会老以为他是个十分腼 
腆、十分谦虚的孩子,连我们提名选他做班长他都 
不肯。她大概会这样想的。那很难说。那些当母亲 
的对这类事情感觉都是不太灵敏的。 
    “你想喝杯鸡尾酒吗?”我问她。我自己心血 
来潮,很想喝一杯。“我们可以上餐车去。好不 
好?” 
    “亲爱的,你可以要酒喝吗?”她问我,不过 
问得并不卑鄙。她的一切都太迷人了,简直很难用 
  上卑鄙二字。 
    “呃,不,严格说来不可以,可我因为长得 
  高,一般总可以要到,”我说。“再说我还有不少 
  白头发呢。”我把头侧向一边,露出我的白头发 
  她看。她看了真乐得不可开交。“去吧,跟我一块 
  儿去,成不成?”我说。我真希望有她陪我去。 
    “我真的不想喝。可我还是非常感谢你,亲爱 
  的,”她说。“再说,餐车这会儿大概已停止营业。 
  时间已经很晚了,你知道。”她说得不错。我完全 
忘记这会儿已是什么时候啦。 
    接着她看着我,问了我一个我一直怕她问的问 
题。“欧纳斯特信上说他将在屋期三回家,圣诞假 
期从星期三开始,”她说。“我希望你不是家里 
人生病,把你突然叫回去的吧。”她看去真的很担 
心。她不象是好管闲事,你看得出来。 
    “不,家里人都很好,”我说。“是我自己。 
我得去动一下手术。” 
    “哦!我真替你难受,”她说。她也确实如 
此。我也马上后悔不该说这话,不过为时已经太 
晚。 
    “情况不算严重。我脑子里长了个小小的瘤 
子。” 
    “哦,不会吧!”她举起一只手来捂住了嘴。 
    “哦,没什么危险!长得很靠外,而且非常 
小。要不了两分钟就能取出来。” 
    然后我从袋里掏出火车时刻表观看。光是为了 
  不让自己再继续撒谎。我一开口,只要情绪对头, 
  就能一连胡扯几个小时。不开玩笑。几个小时。 
    此后我们就不再怎么谈话。她开始阅读自己带 
  来的那本《时尚》杂志,我往窗外眺望一会儿。她 
  在纽瓦克下了车。她祝我手术进行得顺利。她不住 
  地叫我鲁道尔夫。接着她请我明年夏天到马萨诸塞 
  州的格洛斯特去看望欧尼。她说他们的别墅就在海 
  滨,他们自己还有个网球场什么的,可我谢绝了, 
  说我要跟我的祖母一块儿到南美去。这实在是弥天 
  大谎,因为我祖母简直很少出屋子,除非出去看一 
  场混帐日戏什么的。可是即使把全世界的钱都给 
  我,我也不愿去看望那个婊子养的摩罗——哪怕是 
  在我穷极潦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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