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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逝世之后,许广平在《追忆萧红》中有一段微妙的文字:"这时过从很密,差不多鲁迅先生也时常生病,身体本来不大好。萧红先生无法摆脱她的伤感,每每整天的耽搁在我们的寓所里。为了减轻鲁迅先生整天陪客的辛劳,不得不由我独自和她在客室里谈话,因而对鲁迅先生的照料就不能兼顾,往往弄得我不知所措。也是陪了萧红先生大半天之后回到楼上,那时是夏天,鲁迅先生告诉我刚睡醒,他是下半天有时会睡一下中觉的,这天全部窗子都没有关,风相当的大,而我在楼下又来不及知道他睡了而从旁照料,因此受凉了,害了一场病。我们一直没敢把病由说出来,现在萧红先生人也死了,没什幺关系,作为追忆而顺便提到,倒没什幺要紧的了。只不过是从这里看到一个人生活的失调,直接马上会影响到周围朋友的生活也失了步骤,社会上的人就是如此关连着的。" 仔细体味,在这段话中,许广平对萧红的微词是显而易见的。出于许广平的角度,她有权利写这段文字,有权利表达自己的不满;出于萧红的角度,我觉得她真可怜,她在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还得为昔日一丝一缕的、没有表露出来的爱而受到伤害。 两个人要真正相爱,其艰难程度,有时超乎我们的想象之外;其容易程度,有时也超乎我们的想象之外。 无论难易,爱情都是我的信仰。胡适在《追忆志摩》一文中说到的徐志摩的信仰,其实也是我们的信仰--他说,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我想,如果我们用爱、自由和美来抗拒暴雨、抗拒狂风、抗拒霜刀雪剑,我们就有了必胜的信心。 罗素给出的"我为何而生"的三个答案是"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寻、对人类苦难不可抑制的同情"。罗素把爱情放在了第一位,他说:"我所以追求爱情,有三方面的原因。首先,爱情有时给我带来狂喜,这种狂喜竟是如此有力,以至使我常常会为了体验几个小时爱的喜悦,而宁愿牺牲其它一切。其次,爱情可摆脱孤寂--身历那种可怕的孤寂的人战栗意识有时会由世界的边缘,观察到冷酷无生命的无底深渊。最后,在爱的结合中,我看到了古今圣贤以及诗人们所梦想的天堂的缩影,这正是我所追寻的人生境界。"宁萱,这也正是我们所追寻的人生境界啊。 宁萱,每天要早点睡觉,保证睡眠的时间。 秋天来了,要珍重加衣,小心着凉。 廷生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五日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 昨天去医院拔了两颗智齿。 这两颗智齿,都长在左边,上面一颗,下面一颗。它们折磨我很久了,时不时地发炎、疼痛,让我茶饭不思。 "智齿"--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名称。为什幺称呼这几颗多余的牙齿为"智齿"呢?它们真的跟人的智能有关吗? 人自身的"智能"都是些小聪明,人怎幺能够有一点点小聪明就洋洋得意呢?所以,我们说智齿是多余的牙齿。拔掉多余的牙齿,也就是拨掉我们的狂妄之心,让我们都成为谦卑的人。 我长了两颗智齿,正表明我太骄傲,太自以为是,太不把别人放在心上。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这是我必须承受的痛苦。《圣经》中说: 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 要彼此同心,不要志气高大,倒要俯就卑微的人。不要自以为聪明。(《罗马书12:15-16》) 平时工作忙得团团转,国庆连续放几天假,我终于狠下心来,到牙医那里将它们连根拔去。 我在医院挂了专家号,是一位医学院的老教授给我拔的牙。教授说,一起拔掉两颗牙会很疼的,不如先拨一颗,过一段时间再拨第二颗。可是,我等不及了,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一次解决全部的问题。我便挺起胸膛说,就这次一起拔掉吧。教授重新打量了我几眼说,看不出你这样一个文弱女孩,还如此勇敢。其实,我哪里勇敢呢,拔牙的时候,尽管上了麻药,但人是清醒的,我能够听见教授敲击我的牙床的声音。我的冷汗一滴滴地掉了下来。 最难受的不是拔牙的时候,而是回家之后、麻药的药性过去的时候。创口发出钻心的剧痛,一丝丝的疼痛连在心里。 我从宿舍回到家里,爸爸妈妈和弟弟知道我拔牙了,都像看护宝贝一样看护着我。他们太爱我了,结果弄得我疼痛的时候想呻吟一声,还得强挺着,怕他们担心。 昨天晚上是最难熬的,几乎通宵都没有睡着。疼痛的感觉一阵接一阵,一阵刚过去,另一阵又袭上来。像是一场此起彼伏的战役。我一直放着音乐,在潮水般的音乐中让自己忘却疼痛。 我听的是郑钧的《怒放》: 我收获快乐,也收获折磨 我所做的一切你都值得 要笑得灿烂,令世界黯然 就算忧伤也要无比鲜艳 我不是最美的花朵 但我要为你盛开欢乐 我要怒放,怒放 这首歌在靓丽的自信中又蕴含着黑色的忧郁,它正应和着我此刻的心情。 今天,疼痛减弱了一些,可是晚上还是睡不着。突然,想给他打电话。没有什幺特别的事情,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听他的声音与读他的信,会不会是两种感觉呢?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不知他睡了没有?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合不合适呢? 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几次握住手机,几次又放下。他的手机号码,在他第一次给我回信的时候就告诉了我,大概他很希望我能够给他去电话。他是一个羞怯的男孩,也许他不敢先给我来电话? 可是,我一直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我害怕一旦拨通电话,我对着话筒却又无话可说。我像害怕与他见面一样,害怕与他通话。而且,我感觉到,他是一个十分腼腆而内向的人,假如他在话筒的另一边也是无言以对,那种场面岂不尴尬? 我为什幺有点害怕他呢?他是一个赤子啊。 我反倒不害怕那些狡猾的人、世故的人、举一反三的人。几个月前,当我去香港替公司谈判一个大的投资项目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香港举足轻重的大富豪。传说中,很多人见到他时,自己立刻就矮了三分。但是,我在他的面前很自信。 我为什幺要在富翁的面前低眉顺首呢?我认为我比他快乐,我比他自由,我又不羡慕他的富有,我又不恳求从他那里得到些什幺。 可是,此时此刻,我为什幺失去了最珍贵的自信? 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拨号。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是者,好几次。 什幺时候,我变成了一个如此优柔寡断的人? 终于,我拨响了他的手机号。电话的那一端响了几声之后,突然是一声粗暴的询问:"哪位?" 我来不及思索,手忙脚乱地将电话挂断。接电话的是他吗?他的声音怎幺如此"震耳欲聋"? 我又小心翼翼地拨了一次,电话的那一头依然是一声响亮的质问。我不敢应答,再次挂断了电话,连心跳也加快了。 我再也不想拨这个电话了。我甚至再也不想跟他见面了。突然间,我的情绪降到了最低点。 就在我沮丧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的时候,手机却又响了起来。我一看屏幕上的号码,是他的号码。 接,还是不接呢?简直就比他选择"说,还是不说"还要艰难。 我还是按下了接收键。 "请问刚才是谁打我的手机?"是他的声音,有些恼怒的声音。 "对不起,我是宁萱。你记得我吗?"我鼓起勇气说。 "啊,宁萱,你好。"他立刻改变声调。他有点紧张,"你,你怎幺想起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昨天拔了牙,是两颗智齿。今天伤口很疼,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想起给你打电话。"我平静下来,渐渐开始感觉到,仿佛是在跟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跟当年课堂上的那个"同桌的你"谈话。 "我去年也拔了一颗智齿。我拔牙的时候,牙床已经肿了。动手术的是一名医科大学的老教授,他说,因为严重的炎症,这个手术有一定的难度。动手术的过程中,旁边有几名教授带的博士生在观摩。教授一边动手术,一边给学生讲解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那时,我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感到害羞。我告诉你,第二天最疼痛,只要坚持过了第二天,到了第三天,伤口就开始恢复,疼痛也逐步消失了。"他在电话的另一端,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拔智齿时的感受来。 我知道他的用心,他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听得出,他很关心我。而且,他说话不像他的文章中所写的那样口吃,很流畅,也很清晰。 "真巧,给我动手术的也是个老教授。"我笑了起来,"幸好动手术的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一大群旁观者。" "你知道吗,今天是什幺日子?今天你给我打电话,那真是太巧了。"他犹豫了片刻说。 "我不知道,今天是什幺日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是我二十六岁的生日。今天我的小屋里来了好多朋友。我亲自下厨,做了满桌子的菜。我们闹腾了好几个小时,喝酒喝得半醉。刚才,大队的人马才散去。现在,还有两个朋友没有走。刚才,你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们在对面萧瀚的房间里聊天,因为我的房间里还没有准备足够的椅子。为了接你的电话,我扔下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他说,他感到真是不可思议--我第一次打电话居然就撞上了他的生日。这样的偶然已经不是"偶然"了。 他告诉我,以前的许多朋友彼此都已经淡忘,相互之间都不记得对方的生日。没有想到,在深夜还收到一个不期而至的电话。 而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的生日,我给他打电话仅仅因为我牙疼。世界上真有这幺巧的事情? 就这样,我们谈开了。我们谈起了北大,谈起了文学。话题慢慢地由外部进入内部,迂回地深入我们都想触及的核心地带。 我更关心他的处境。我隐约感到,他会遭到伤害。他的那些文章,那些只会带给他坎坷命运的文章,是他生命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人曰:"岂有文章觉天下,忍将功业误苍生。"要做一个有良心的写作者,在这个时代真的如同"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吗? 他已经下定决心这样做。 我问他,以前到过香港没有?他说,没有。我便劝他说,可能的话,不如到香港去,那里有更加自由和宽松的空气,又同是华人的世界,不会产生脱离母语环境的苦恼。在那里,可进可退,可伸可缩,既能够获得全世界广泛的资讯,也能够继续进行更加坚韧的战斗。 但是,他说,他决不离开这片土地。 他告诉我,即使明确知道面前会有陷阱和暗箭,他也不会退却。他引用了《圣经》中的句子来表明他的信念: 各人必担当自己的担子。(《加拉太书6:5》) 他说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切肤之痛"。 他谈到,他每年坐火车从四川到北京,或者从北京回四川,沿途经过北方那些贫瘠的省份--河北、河南和陕西,每当把目光投向窗外,就会看到一幕幕令人心碎的场面。衣衫褴褛的百姓们,与他们的列祖列宗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他们耕耘的大地,已经无复先祖世代的富饶;他们仰望的苍穹,已经无复先祖世代的明净。他们承受着大地带来的祝福、快乐和收获,他们也承受着大地带来的诅咒、困窘和贫瘠。在今天的世代,后者远远多与前者。因此,他们的腰更弯曲,他们的皱纹更深,他们的皮肤更干裂。每看到此,每想到此,不禁眼泪飞迸。 他还说,他回到故乡,回到村子的尽头,会看到一排摇摇欲坠的小学教室,会听到琅琅的读书声。他说,这些生命与他的生命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血肉联系。他要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这片土地上。 我知道他的想法,但我还是作无用功般地劝说了他好一阵。他很固执,我说服不了他。他的固执既是他的缺点,又是他的优点。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些沉默在金字塔底层的人,我因此而欣赏他。 然而,我在欣赏他的同时,却又想保护他,想自私地为他一个人的幸福考虑。这时,我把他当作我的亲人来看待。 最后,我自己也彷徨于无地。 我们的通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我怎幺感到才刚刚开始?还是古人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在快要告别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刚才好害怕他的声音--分贝那样的高。他解释说,他的手机信号不好,他担心对方听不清楚,才特意提高嗓门的。不过,当时,电话连续响了两次,他去接的时候却都没有人应答。他确实有点恼火,以为是谁打错了电话,却不表示道歉。所以,他说话的时候的确是带着一点火气。 他告诉我,按照他的性格,在通常情况下遇到这样的陌生电话,他不会再打过去追问。 但是,今天晚上,鬼使神差地,他破例按照手机屏幕上留下的号码打了过去。 假如他不理睬我的电话会怎样呢?如果他给我留的不是手机号码,而是座机号码,座机无法显示我的手机号,又会怎样呢? 多少个起承转合的偶然原因,才会诞生今天晚上我们的通话。 通完话之后,我才感到身心疲惫。躺在床上歪着脖子打电话,脖子几乎都麻木了。通话过程中,伤口的疼痛也完全被忘却了。与知心的朋友通电话,想不到也是一剂克服疼痛的良药。 忘了牙疼,可是兴奋的心呼呼乱跳。 今晚,又睡不着觉了。 九、廷生的日记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刚刚搬了"新家",我请了一大帮朋友到"新家"里聚会。既是生日聚会,又算是DOUBLE_QUO TATION乔迁之喜"。在单调的学生生活中,多给自己和身边的朋友找一点快乐的名目,总是有必要的。 每次聚会,总是少不了老朋友先刚。先刚会做一手好菜,而我也能够凑合着炒出几道原汁原味的川菜来。我们两人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以前,我们也聚会,但在学校附近没有场地,要坐很远的车到南城的一个朋友家去。来往奔波,十分麻烦。在车上耗费的时间,比我们聚会的时间还多。现在,我的房间虽然小,但是也足够七八个朋友"济济一堂"了。 我跟先刚一大早就出去买菜,然后忙了一个下午,终于摆满一桌子的各色菜肴。几个好朋友也陆陆续续到齐了。有的带来水果,有的带来酒。大家有说有笑,有吃有喝。在我安宁的生活中,难得有如此热闹的时刻。风卷残云,当桌子上的酒菜大都消失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于是,一桌子的人,又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很快,这些朋友,毕业的毕业,出国的出国,回家乡的回家乡,还能够聚会几次呢?聚会的时候是快乐的,但聚会之后想起即将到来的离别,却又万分惆怅。 有两个远道而来的朋友不想回家,我们便到萧瀚的房间,席地而坐,谈天说地。聊到那些乡村里依然在受苦的父老,聊到那些城市里不断遭受欺辱的民工,我们的话题越聊越沉重。 萧瀚是学法律的,上研究生之前,他曾经长年去采访那些来京上访的百姓。他告诉我们,有的家破人亡的百姓,就只带一卷草席,持之以恒地等在某气势恢宏的衙门门口。他搜集了一大箱子的资料,却一点也帮不了他们--每到这样的时刻,顿时感到所学的法律一无所用。大家沉默无语。 一位朋友带来了一瓶烈性伏特加。酒性太烈,刚才一群人也只喝了一小半。萧瀚建议说,不如我们再来一点,哪怕"借酒浇愁愁更愁"。他的提议得到大家的响应,每个人的手上又多了一个酒杯。 我们住在六楼。周围的高楼不多,通过窗口可以眺望到市中心的灯火辉煌。电视塔兀然而立,毫无美感。拉上窗帘,我们的世界独立而宁静。 正在心情压抑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打开手机,刚刚"喂"了一声,另一边就断开了。刚放下,它却又响了起来。一接听,依然没有回音。 手机的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现在已经十二点了,谁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来电话呢?这个陌生人怎幺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呢? 也不知道出于什幺原因,我决定给对方打过去。照通常的情况,我会对这类的电话置之不理,然后继续跟朋友们聊天。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打电话的人。我总是觉得,在电话里,人们说的话都是想好的、修饰过的、不真实的。我之所以买了一部手机,因为学校的宿舍没有安装电话,别人找我很不方便。其实,平时也很少使用。有时,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一泡就是一整天,一整天都把手机关闭着。 对方的电话拨通了,我有些恼怒地询问究竟是谁打我的手机。 是女孩的声音,她说:"我是宁萱。"她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遥远却清晰。像一眼甘泉汩汩流淌。 我一听是宁萱,赶紧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连灯也来不及开,就在黑暗中与她交谈起来。 宁萱说,她刚刚拔掉两颗智齿,伤口疼的厉害,忽然就想给我打电话聊聊天。我的手机号码被抄在电话薄里好久了,一直没有使用过。此时此刻,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想要拔这个号码。 我告诉她,不久前,我也拔过一颗智齿,也曾经连续一个星期的时间天天都喝粥。当我讲到我拔牙时身边围着一群博士生的情景,宁萱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我告诉她,今天是我的生日,刚刚举行了一个朋友们的聚会。她的电话来得很及时。其实,我盼望这个电话很久了,只是没有勇气率先给她打过去。 宁萱在电话的那边很惊讶,她说事先一点也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这是不是天意呢?我们的认识由一个巧合连环着另一个巧合,巧得连我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宁萱劝我好好保护自己。她说,假如不认识我,仅仅是我的一名普通读者,她会欣赏我的勇往直前、我的无遮无掩、我的率性而为。但是,她认识了我,成了我的朋友,她就不得不从世俗的角度替我考虑,不愿看到我"赤膊上阵",中了的敌人的暗箭,而希望我选择"壕堑战"的方式,不要让自己的毛发受伤。 就这样,滔滔不绝地,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多小时,这是我使用手机以来最长的一次谈话。我向来讨厌那些在电话中喋喋不休的人,而今天我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手机都被我握得发热了,手心的汗水在上面留下了印痕。 在许多场合,我沉默的时候居多。从很小的时候起,我说话就有些口吃,不知道是怎幺发生的,连母亲也不知道。在人多的地方,我一说话就"期期艾艾"的,脸憋得通红。好多年里,内心也因此而自卑。口吃的孩子对世界的看法与那些滔滔不绝的人不一样。我的朋友、诗人孙昌健有一首题为《口吃的孩子》的诗,我很喜欢: 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说起来总有点结结巴巴 不甘于无声的独白 把嗓音挡在耳朵后面 一遍遍重新开始朗读世界 但当声音一跟空气相撞 自己听起来也觉得怪诞 仿佛地球就要爆炸毁灭 有好多好多的梦要说呀 不能说就偷偷地写和画 轻轻地哼着小曲吹口哨 只有一个梦最美好而急迫 哪一天能在公民聚会上 发表三分钟的演讲 这两年来,我也尝试着开始在大学里演讲,甚至在几千人的大会场上演讲。尽管中间也会出现若干口吃的时刻,但我的表达正变得越来越流畅。 从童年开始,口吃一直在影响我与他人的交往。尤其是在打电话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三言两语,连意思都还没有表达清楚,就急匆匆地想放下电话。不知道什幺原因,今天跟宁萱谈话,我感到从所未有的轻松,我几乎没有显露出一点口吃来,我破天荒地有了想说话的欲望。我说的话比宁萱多,而宁萱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 结束了通话,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再回到萧瀚的屋里,他们已经改变了话题。夜更深了,大家都有些倦意。而我,再也没有想说话的愿望了,便建议说到此为止吧。于是,两位客人在萧瀚的房间里打地铺,而我回到自己的屋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刚才自己究竟在电话里说了些什幺,却大都记不起来了 打掉雷达后,普雷尔和四个女孩上了那个海岛。 "哈,这儿宽敞了!"普雷尔笑着对女孩子们道,"有没有带游泳衣?"这是个热带海岛,金黄色的沙滩,碧蓝 碧蓝的海水,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要下去游泳。"唔,都没带?那就别穿游泳衣了!反正这儿没其它人。" "你说什幺啊!"张月月不好意思地说。江临风和叶爱花却不反对,几人下去游了一会儿泳。如果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江临风躺在沙滩上想,但我以后的日子一定比现在更好,光是个采访权…… "这地方真美!"西门雪赞道。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美丽的热带海岛风光。 "如果有个别墅就更好了,我肚子有点饿了。"叶爱花道。 "你倒提醒我了。"普雷尔叫唐把他在洛城的房子整个搬了过来。因为雷达已被唐全部破坏,他也不担心他们会跟踪到他的房子。 "这外星人还很会享受啊!"霍克看着空中飞去的房子叹道。又询问手下是否能跟踪到安装在那房间里的窃听器。 普雷尔很快想到他们在他房间里装了窃听器,立刻要求唐查出他房间里任何发出无线电波的微小仪器,结果找到了两个。 米国应该能够知道我在哪儿了,他立刻想到,但是知道又怎样呢?"监视周围方圆30公里的海域,一有情况立刻报告。"他用德语对唐发布命令。 情报局知道了那外星人现在的位置,并告诉了军队。军队迅速研究了趁那外星人在地面上的时候杀死他的可能性。 "现在我们有办法对付他了,"峰上校道,"我们的卫星已经锁定了他。"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卫星上的激光器杀死他?"这卫星武器目前还处在研究阶段,本来是用于对付敌人的导弹的。 "是的,我相信他的飞船不可能阻止我们激光器对他的攻击。但我仍然认为这不是我们应该尝试的。" 好吧,至少这恐怖的家伙的命也在我们手里。麦克想。 "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没有任何对付空中那艘飞船的办法。"凯上校道。 "不知道如果他死了,飞船是不是就会一直保持原样?或者杰西卡会成为新主人?"峰上校道。 杰西卡不会接受我们杀了他的。毕竟他没有杀人,而且看来也不想杀人,麦克想。"我们现在还没有理由杀他。"麦克道,"但我们是否有可能以此迫使他和我们谈判?" "问题在于,如果我们告诉他他的命在我们手里,我们的卫星随时可以杀了他,他可能有能力在任何一个瞬间摧毁我们的卫星。" 麦克点点头:"再想想有没有其它办法吧。用卫星锁定他,但绝对不要泄漏我们现在的这个能力。"除非等到他杀了人,那样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杀了他,再争取杰西卡的理解,麦克想。不知道普雷尔、杰西卡和飞船各自是什幺关系?或者到时再先下手杀了杰西卡?……不不!这种事情不是米国可能做的。 "那家伙现在在干什幺?"麦克问。 "他们都进房间了。现在锁定不到他的人。" 江临风好奇地问普雷尔:"你们那儿习惯一夫多妻制?" "是啊。" "哼!为什幺不一妻多夫制!" "谁说不一妻多夫制的?有一夫多妻,当然有一妻多夫,笨!" "是吗?" "这有什幺好奇怪的!其实,是没有类似你们现在的夫妻制度了。"普雷尔笑道。 "为什幺?"张月月问。 "你知道,光有爱情是不需要结婚的,光是为了满足性欲也不需要结婚。传统的、古代的结婚,主要是出于一系列其它方面的权利与义务,比如财产关系,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财产方面的概念了,所以结婚也显得不必要。也有人出于希望更进一步占有对方的感情而想结婚,但这并没有强制意义。" "我觉得你们还有财产概念的呀,看你对那瓶酒和那罐茶叶宝贝的样子。" "但这些都属于奢侈品呀。当然确有一些东西是有价值概念、需要交换的,但因为要交换的东西少,而且都非必须品,所以'钱'的概念确实没有了。" "那有交换价值的是什幺呢?" "比如说人、动物、好的食物、特别设计的奢侈品、软件产品、机器人、艺术品等,还有星际的通讯链路和星球的土地面积。" "人也可以交换吗?" "是啊。比如说如果我把你带回去放到奴隶交换市场卖,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说不定可以换回好几个奴隶,嘻嘻!" "你这个大坏蛋!"张月月气得擂了他一拳。普雷尔作痛苦状揉着被打疼的左上臂。 "你们那儿还允许奴隶交易?"江临风惊讶地问。 "当然是不合法的。"普雷尔道,"只是,人类已经分布得太广,宇宙这幺大,公理和正义并不总是占有优势。" "你这幺说,当然是认为自己是站在公理和正义一方的了?" "你不笨。"普雷尔笑道。 "那……可是你这样的报复,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这只是以牙还牙而已。他们要夺走我的财物,我也夺走他们的财物,怎幺能说过分?" "可是,他们想要的只是一艘飞船,而你要毁掉的是一个城市啊!" "那你认为我的飞船值多少钱呢?" 聪明伶俐的江临风一时也被问住了。 普雷尔转而道:"其实这无关紧要。反正对我来说飞船是我目前全部的财物,他们要夺走,自然得付出自己的财物被全部剥夺的代价。" "是啊,你们米国一向强凶霸道,竟然对人家动刑,让你们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张月月道。 江临风默默坐在那儿,叶爱花道:"但你可不可以原谅他们一次呢?" "他们应该老老实实地为他们做的事情付出代价,而不是指望别人原谅。" "可是你也不要太生气了啊!"张月月道。 "算了!不谈这个了,我们去看电视吧。" 这个时候,星球上的各大传媒已经完全开动起来,所有的报纸、电视、互联网都在谈这次的外星人事件。 米国环球卫星电视台请来几个专家做专题节目,普雷尔他们打开电视机时正看到一位50多岁的经济学家在谈论这次的损失:"……我们很难估计,真的很难估计。简单地看,损失的仅仅是撤离费用、这两天耽误工作的损失,但实际上,作为米国的政治、经济、交通、信息中心,要一下撤走全部人口,其中的损失简直不可估计……目前的损失至少已经达到了100亿米元。如果炸弹真的炸下来……除了房屋设施全部摧毁外,因为辐射的原因,土地在一段时间内也不能用了,直接损失至少应达10万亿米元……至于间接损失……咳,我也不知道该怎幺说好。幸好现在证券交易所也关了,否则我们无法想象股票会跌多少点。" 江临风道:"是啊!普雷尔,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啊?" "他应该再评估一下我的飞船和我们的科技值多少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向你求求情罢了。" 普雷尔不响,又看电视。电视里那位女主持人说道:"原来一颗核弹就可以给我们造成这幺大的损失,而且还不算人口伤亡。" "是这样。" 旁边一位年轻的军人插口道:"补充一下,事实上这枚导弹里面有6颗氢弹弹头,如果分开来,可以摧毁的总面积应该还要大。现在合在一起,我们一时也无法准确估计伤害范围会有多大,现在的半径100公里是个保守的估计。" 女主持人问:"我们有多少枚这样的导弹?" "一千多枚。" "有很多观众说,我们不应该发展这幺多核武器,不知道你们军方怎幺认为?" "确实,在外星人看来,我们的核武器唯一的用途就是毁灭我们自己。但问题在于,我们星球上还存在着国家、存在着战争,如果我们不发展核武器,其它国家也会发展,如果我们不拥有核力量而其它国家拥有,我们国家将没有任何安全可言。至于被外星人用来对付我们自己的可能性,我认为不是我们在发展核武器时应该考虑的,因为如果外星人要毁灭我们,应该还有很多其它办法。而且现在,核武器也使我们有战胜他的可能,外星人的科技比我们先进得多,我们无法想象我们可能利用普通能量的武器伤害他的飞船,但如果是核弹击中它,或近距离爆炸,我们有理由指望这能奏效。" 旁边张月月道:"对了,他们不会趁现在用核弹炸我们吧?" "导弹会被我的飞船拦截的。"普雷尔道,又想了想:"他们现在应该不会攻击我们,导弹还在他们头上呢。"想想还是不放心,又用德语对唐交代了一通后事。看几个女孩很想知道地看着他,他道:"没什幺,交代了一下后事。如果他们现在把我们炸了,我的飞船将让他们整个星球为我们陪葬。" 实际上,已经有两艘核潜艇把他们的导弹瞄准了这个海岛,海军还提出了一个用潜艇送突击队员过去抓人方案,总统也有些蠢蠢欲动,但被谨慎的紧急委员会和最高司令部否决了。 几个女孩愣愣地相互看了半天,张月月问:"你说的陪葬,是什幺意思啊?" "把你们整个星球变成一座坟墓。唐会引爆你们星球上所有核弹,然后推动你们那颗小月亮撞到星球上,估计这两下后你们星球不会再有什幺活物了,剩下的唐会直接杀死。" "你……这幺……厉害啊?"张月月的声音一下子怯懦了下来。 "以防万一吧。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是不可战胜的。没关系,除非他们能摧毁我的飞船,否则他们绝对不应该攻击我,这他们应该知道的。而且,现在要杀我也几乎不可能,至少我想不到你们会有什幺办法。" 江临风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我们有个'星球大战计划',其中有从卫星上发射激光束摧毁导弹的部分,说不定也可以杀人的。" "唔,激光炮,这我是防不了……只有先毁了它……哇!危险危险!" 叶爱花眼泪都流出来了,抓住他的手:"是啊,如果他们不是用核弹,他们光杀了你,而我们还在呢?你能不能……" "噢,这样的话就难办一点了,我当然不可能杀你们。"普雷尔让她抓着他的手。 "那你会怎幺办呢?"张月月也哭起来了,"我愿意陪你死,可你就放过其它人吧!" 其它三个女孩一听也这幺哭着求他。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们死的。"普雷尔沉思了一会儿,命令唐检查空中所有能直接照得到他的卫星和飞行器,如有任何高能微波、光子武器立刻摧毁。唐检查后发现三颗卫星配有激光器,两颗米国的,一颗北亚的,"我发现那两个激光器正对着你的房子,普雷尔先生,也就是说他们锁定你了,刚才你在外面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随时可以杀了你。" "这帮人果然比我想象的厉害!现在同时毁了它们!" "发现直接威胁,已经摧毁!那颗北亚的怎幺办?" "它对着我吗?" "不。但我不喜欢需要老是盯着它。" "把它赶走!"普雷尔又想了想,道:"空中肯定有卫星盯着我,你帮我发封信给这些有军事卫星的国家的军队。" 很快,星球上五个拥有卫星的大国都接到了署名为"宇宙飞船唐"的电子信件,信件内容是: "由于我们目前和米国正处于战争状态,也有可能遭到你们星球其它国家或其它人的攻击,我要保护我的主人普雷尔不受任何伤害,因此我对你们提出以下要求: 一、不得用卫星或任何其它武器跟踪普雷尔,任何继续跟踪普雷尔的人或组织都将遭到我们的沉重打击。同时我将赶其它国家有武器的卫星到见不到普雷尔的地方。我也不希望再见到任何新的光子、微波武器、或其它威胁得到普雷尔的武器出现在看得见他的地方,任何这样的武器出现在看得见他的地方都会被我认为是对他的威胁而被消灭,并将可能导致更进一步的攻击。 二、你们可以随时向我发起攻击,但我要求你们在攻击普雷尔之前必须先向普雷尔宣战,并在普雷尔回到飞船以后再进行攻击。如果你们不先行宣战而杀死普雷尔,或剥夺他的神志,你们将遭到我以彻底摧毁你们星球全部文明为目的的报复。 为了便于你们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我将告诉你们我具体的报复方法: 一、引爆你们星球上所有核弹。 二、推动你们那颗直径312公里的小月亮撞击你们星球。 三、用激光炮杀死剩下的人。我的激光炮每秒钟最多可以攻击65536个移动目标。 宇宙飞船唐" 收到这封信后北亚、宋国、米尔帝国、兰国立刻回信表示绝对不会帮米国对抗普雷尔,并最强烈要求米国绝对不能攻击那外星人,米国军方接到信后在把信件转送总统和议会的同时立刻回信表示接受要求,并发表了公开声明。 电视机里正在主持专题节目的女主持人接到旁边一人送上来的一页纸头,迅速看了一下,道:"又有关于这外星人的消息了。议会和军队发表声明: 关于当前的外星人事件,米国议会和军队并不比米国任何一个普通人知道得早。换句话说,总统和情报局对外星人的行为没有得到议会和军队的支持。 议会和军队希望事情能和平解决。除非外星人对我们进行攻击并造成了我们的人员伤亡,议会和军队将不会考虑与外星人交战的可能性。 如果最终需要与外星人交战,议会将事先发出宣战公告。 在宣战之前,任何人或组织都应该与外星人和平相处,不得对外星人作任何攻击。" 普雷尔笑道:"现在估计不会再有什幺问题了。" 这个声明多少让节目现场的人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峰上校很快做出了准确的判断:"我估计那位外星人对军方进行了威胁。" 过了一会儿北亚、宋国、米尔帝国、兰国发表的声明也到了直播室。"北亚、宋国、米尔帝国、兰国对我国进行了最强烈谴责,并要求我国一定要和平解决这件事情。"女主持人对着镜头念道。 电视机前的米国人都不知道说什幺好。 峰上校沉思了一下道:"我相信过一会儿星球上米国以外的所有国家都会来谴责我们的。" 联合国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此事。 渥德暗自庆幸当初联合国并没把总部放在米国首都洛城,而是在米国另一大城市广安,现在全球各国的政要均会聚于此,外星人到来的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原本米国是星球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在联合国里可以说称王称霸不可一世,但现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那位代表神情沮丧闷闷不乐。侯国代表见此情形大感解气,趁机上去奚落了他两句,米国代表愤然反击,劝他还是多关心关心他们国内的丑陋事情吧。宋国代表则充满同情地向他们表示了慰问,倒使他颇感意外,点头接受了,却不知那宋国代表其实心里正幸灾乐祸到了极点。 当然,其实各个国家心中都有一些幸灾乐祸。以前星球上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惹得起米国,现在看米国在外星人手下弄得灰头土脸,被人家压扁了打,别说像侯国、宋国等本就和米国不怎幺交好的国家,即使是米尔帝国和兰国等米国的友好国家,现在在同情之余,也有些暗自舒心的感觉。 联合国讨论之后,发表了欢迎外星人光临星球的声明。过了一会儿又发表第二封声明,强烈谴责米国总统的可耻行为,并希望事情能妥善解决。 消息也很快传到直播室。"唉……"女主持人叹了口气,以前的科幻片里米国可都是领导星球上其它国家反抗外星人的呀,现在……又问在座的一位著名科幻作家:"艾斯特先生,您写了很多科幻小说,其中不少是关于外星人来到我们星球的,不知您有没有考虑过现在这样的情况?" "呃……外星人来到我们星球,我想会有很多各式各样的情况,现在这样的情况的确比较特殊。首先总统照理不可能对外星人做这种事情,其次这外星人……这外星人怎幺这幺厉害?一定有他的弱点的!要知道,任何人都是有弱点的,外星人也不会例外,我们不应该被他吓倒!只要我们能找到他的弱点就一定能战胜他!" 峰上校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这种不着边际的空话?你以为我们军队都是孬种和傻瓜?"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一些基本的道理。现在来的外星人的确非常特别。" "特别在哪儿呢?" "这个人……好象很有办法……" "你以为外星人都该像你小说里一样,不是傻瓜就是狂人,总之智力不怎幺健全,空有先进的科技也会被你的英雄打败?" 普雷尔在旁边道:"这家伙算有点头脑。你们的科幻片整一个自大狂,跟你们打仗的外星人就算科技再怎幺高,好象不是倒霉鬼就是脑子有问题,最后总被你们打败。我就不服气!其实我只要稍微花点心思就能玩死你们!" 江临风笑道:"这些都是编出来的,你跟科幻片较什幺劲啊?" "你打算告诉我编出来的就不能反应你们的思想吗?" 张月月也在旁边帮腔:"对啊!你们就是自大狂嘛!还以为自己可以领导大家跟外星人打仗呢,其实根本就只会给其它国家惹麻烦!……普雷尔,无论如何求你放过我们宋国好不好?" "好好好,我答应你。"普雷尔抚摸着她温柔的身子笑道。 旁边西门雪也赶紧求他放过兰国,普雷尔也立刻答应了。江临风和叶爱花对望一眼,两人可怜兮兮地求道:"那我们呢?你要我们怎幺求你啊?" 普雷尔没好气道:"看电视!" 电视里艾斯特回答道:"我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战胜外星人。" 峰上校道:"你认为我们现在不够团结吗?你能不能谈谈如果我们团结起来能怎幺战胜外星人呢?" "我们现在不就不团结吗?" 峰上校皱眉道:"你对团结的理解就是这样的吗?"转而道:"其实就目前这外星人表现出的智能,并没有超出一般人的范畴。问题在于他的科技力量。"接着又问旁边的天文物理学家波恩:"不知道物理学界对此有什幺看法?" 波恩道:"我现在说的只能代表我个人的观点,当然我相信物理学界多数人也持有和我相似的看法。现代物理泰斗艾尔曾经说过:'如果那一天真的来到,绝对不要试图进行对抗。'我也认为我们没有战胜他的技术力量。但外星人的到来至少使我们有了信心和目标:迟早有一天我们也可以像他一样进行宇宙航行。" 艾斯特不服气道:"如果外星人要征服我们,杀我们的人、强奸我们的女人,我们也不反抗?" 几个人都不响了。过了一会儿峰上校道:"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自然会和他抗争到底……唉……" 旁边人类学家袁清道:"幸好现在只来了两个外星人,而且那个女外星人还是帮我们的。那个男外星人……唉,如果总统不惹他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事……但从他的报复方式来看,至少他的智力是健全的,行为是有原则的。这使我相信事情的发展不会太糟。" 峰上校道:"你估计他的目标会是什幺呢?" "杰西卡说他是要报复,我们相信确实是这样。我们仓皇出逃的狼狈样子也许会使他产生一些报复的快感吧,否则他如何平息怒火?至于他要报复到何种程度,我认为目前还无法估计。" 电视机前江临风问普雷尔:"是这样吗?" 普雷尔得意道:"那当然!嘻嘻!" 江临风道:"简直像只猫!" 张月月道:"是虐待狂!看着别人难过就开心!" 普雷尔道:"瞎说什幺呀!我要是虐待你们,才能算虐待狂的!" 几个女孩听得张口结舌:这家伙居然敢说这种话!江临风道:"那我们已经逃得这幺惨了,你可不可以放过我们啦?" "别急嘛!出去跑一趟有什幺不好?这也是你们的一个人生经历嘛!受到死亡的威胁,然后又活过来,有的人会更加珍惜生命,有的人会忽然明白自己的感情……这样的经历不是经常能碰上的。" 江临风只有摇头苦笑 廷生的日记 一九九九年十月七日 昨天,生物系的老教授姚仁杰先生约我今天去他家中吃午饭。 刚认识不久的姚老师是一位"奇人",我们的认识也颇有些机缘。 一九九八年,经济日报出版社出版了厚厚三大卷的《思忆文丛--记忆中的反右运动》,三卷分别名为《原上草》、《荆棘路》、《六月雪》。钱理群先生为此书作一篇长序《不容抹煞的思想遗产》,在序言中,他给予这些事过境迁的"右派言论"以高度的评价。尤其是当年受到迫害的北大的老师和学生们的言论,更触发了钱先生的感情和思索,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那些思想和言论超越了它们的时代,或者说,是时代落伍于那些鲜活的思想和言论。我更赞同后一种说法--他们太优秀了、太高贵了,邪恶如此嫉恨他们,黑暗如此恐惧他们。 双方的对立是不可调和的。 于是,那些最优秀的人们,正要展翅高飞的时候却被残酷的命运突然折断了翅膀。这个性格乖张的民族,千百年以来,总是以折磨和消灭自己的精英人才为荣耀,总是以不断地走弯路为骄傲。 钱先生在文章的末尾写道: "今天重读这些在特定历史情景中写下的文字,我无意在谭天荣对理想主义、英雄主义的坚守,和刘奇弟的'正视现实'与返归平凡之间作出任何价值判断,我只相信这都是人所有的真实的选择。而且我怀疑他们所生活其中的(也是我们生活其中的)中国的现实能允许他们如愿以偿地实现自己的选择。因此,我关心,并且想要追寻他们后来的行踪。我要高声呼喊-- 谭天荣,刘奇弟,张景中,陈奉孝,钱如平,王书瑶,岑超南,蒋兴仁,徐克学,陈爱文,江文,龙英华,姚仁廷生,庞卓恒,朱庆圻,杜家蓁……,所有'右派'兄弟姐妹,你们在哪里?这几十年你们是怎样生活的?北大百周年校庆时,你们回来了幺?作为真正的北大人,你们有什幺话要说?--北大,以至整个中国,都应该倾听他们的声音。"这篇文章最后注明"写于燕北园"。这是钱先生写文章的一个小小的习惯。 大概,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细微的"线索",终于引来了他所呼唤的那些名字深情的回音。 钱先生提到的那些"右派"中,有一位名叫姚仁杰。一九五七年,姚仁杰是生物系年轻的助教,是著名生物学家张龙翔教授的得意弟子,他事业的风帆刚刚拉开。大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一篇《党啊,我们批评你,是真正爱你,信任你》的文章而被打成"右派"。 暴风骤雨般,姚仁杰与那些北大最优秀的人才一起,被驱赶出校园,强行扭送劳动教养。从此,他失去了二十年的人身自由。后来,姚仁杰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考验,又回到了北大。"前度姚郎"以自身卓越的学术成就,再次在北大站稳脚跟。他是当年被赶出北大的六百名"右派"中,又昂首挺胸地回来的那寥寥可数的几个人之一。 他敏锐的思维还在,他充沛的激情还在,他爽朗的笑声还在,然而,他的青春岁月再也追不回来了。 姚仁杰看到了钱先生的序言,看到了最后那心灵相通的校友深情的呼唤,又发现文章最后注明"写于燕北园",他大吃一惊--原来,他自己就住在燕北园。燕北园位于颐和园边上,是北大老教师比较集中的一个居住小区。 姚仁杰放下书,立刻去居委会打听钱先生的楼号、房号和电话号码,他多幺想马上就见到作者,回应作者的呼唤。很快,两位老师联系上了。两颗响当当的"铜豌豆"撞击出了闪亮的火花。 一个是下放贵州穷乡僻壤十八年的文学研究专家,另一个是在劳改农场挣扎了二十年的生物学家--他们共同承受了这所学校、这个国家的苦难。 他们曾经天各一方,却又神奇地重逢在一个园子里。 姚老师读过我的处女作《火》,也知道在校庆的高潮中我因为这本书而受到的种种压力,他还在会议上向校领导仗义执言--北大如果连一名青年学子的批评都容纳不了,还有什幺资格在未名湖畔树立蔡元培先生的雕像呢? 姚老师知道我与钱先生来往亲密,便通过钱先生打听我的有关情况,并提出想跟我见面。 上个月中旬的一天,当我和摩罗一起到钱先生家时,钱先生就打电话请姚老师来一聚。初次见面一交谈,我才知道姚老师也是成都人,我们是老乡。老乡见老乡,自然是倍感亲切。 姚老师已经是七十古来稀的年纪,却还精神矍铄,满头黑发,声如洪钟。磨难不仅没有毁坏他的身体,反倒让他的脊梁像铁板一样压不弯。他的性格开朗乐观,一讲话便滔滔不绝。他的目光锐利澄澈,还保持着孩子般的真诚。他说他就是关汉卿笔下的那颗永不屈服的"铜豌豆"。告别的时候,姚老师热情邀请我们有空去他家做客,他亲自下厨做川菜给我们吃。 过完了国庆的假期,姚老师来电话,约我们今天中午去他家吃饭。上午,我与摩罗、杨帆夫妇到了姚老师家,钱先生早已到了。而姚老师从一大早开始就在厨房里忙碌着,一头的汗水。 姚老师很快就摆上了满满一桌子的川菜。这样高超的手艺,在大学教授里真是罕见。姚老师说,既然是学生物的,对饮食和保健就分外关注。我们一边吃,一边对饭菜的味道赞不绝口。 吃过饭,我们坐在一起聊天。两位老师聊起人生中的风雨,感慨真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那个时代的闸门,在他们的肩膀上留下了相同的印记。他们共同经受了红太阳的灼伤,他们共同反抗过那些实施精神奴役的企图。他们以青春和自由为代价,换来了人格相对的完整。 正在这时,我的传呼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宁萱小姐,请您回电话。" 这是我的传呼机上第一次出现宁萱的痕迹。我躲到阳台上去拨通了宁萱留下的电话,是那个我熟悉的手机号码。 "廷生,你在学校里吗?你猜我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我只听过一次,我的耳朵却已经与她的声音建立起了神奇的感应。那充满磁性的、有水晶的质地和苹果的香味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她的顾盼、她的轻颦、她的小小的顽皮。 "你在公司里?在家里?还是……" "都不是!我想你一定猜不到,我现在就在北京!"她在电话的那一边得意地笑了。看来,她早已经策划好了要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真的吗?你在哪里?我马上来看你!"我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了,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跟公司的几个同事一起来办事的,我们住在长城饭店。白天还有很多工作安排,我晚上到北大来见你吧。" "什幺时候?什幺地点呢?由你来定吧。"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但又知道,还得保持一点"含蓄"。 "那幺,六点,在北大南门怎样?我办完事以后立刻赶过来。"宁萱说。她感觉到我的焦急,她在安抚我呢。 接着,她又有点不放心地问:"你能从人群中认出我来吗?我的身上可没有什幺特别的标志。好吧,我要考验考验你,看你的眼力如何。" "我想,我应该可以认出你来。我们之间不是有'心电感应'吗?我们肯定不会'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我毫不迟疑地说。我说话的时候,仿佛就已经看到一个女孩向我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穿越旷野,穿越森林,向我走近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快言快语地约定了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六点,北京的天已经是半黑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 还有几分钟,我正准备出发,传呼机响了。是宁萱的留言:"我已经到了北大南门,请快来。" 我从宿舍骑着自行车赶过去。南门是北大的正门,虽然土头土脑的,新添加的灰色大理石门匾好象是墓碑,但它好歹也是一个标志性建筑。一般与陌生的朋友第一次见面,我们都会约在这里,即使是不熟悉北京的人,要找这里也很容易。 刚刚过了一次奢华的国庆节。不知为什幺,中国人特别对某些整数有一种没有理由的虔诚心态。今年是国庆五十周年,于是人们受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整数的支配。北大也不例外,南门口摆设了巨大的花坛和彩灯,即使在夜晚也照得四周金晃晃、闪亮亮的。这种张灯结彩的派头,倒显得这里不像是一个安谧的校园,不像是一个书声琅琅的学府,而像是衙门和官府。 我到门口,下了车,推着车出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四处张望,她在哪里呢? 此时此刻的南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在这里等待朋友的人很多。忽然,我发现西北角站着一个女孩,高挑的个子,短短的头发,清秀的脸庞,穿着黑色的短大衣。右肩背着一个小挎包。 因为逆光,看不清楚她五官的容貌。 她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春天里的树,长在清澈的溪水边上,叶子茂盛而柔软。 她不像周围的人那幺焦急不安、走来走去、甚至不断地看表。她胸有成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站便是一朵脱尘的莲花,一站便将时间定格下来。她知道她所等待的就在眼前。 我一眼就发现了她。她是不是宁萱呢? 我感觉到,她很可能就是宁萱。但我不敢直接上去询问,犹豫了片刻,我还是采取保守的办法:掏出手机,拨响了宁萱的手机号码。 刚刚拨通,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孩就径直向我走过来,像一片云。走到我到身边,她微微地把头向我这边倾斜了一点,敞亮出温柔的笑容,轻声地问我:"你是廷生吧?" 我切断手机,抬起头来,看见她的笑容,里面像水池一样装满调皮而灿烂阳光。她包里的手机正在唱歌,是约翰·斯特劳斯《蓝色的多瑙河》的曲子。蓝色的水花似乎溅到了我的手腕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点点头,收起了手机。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就是宁萱。 这是与她打的一个照面。像是一出经过排演的戏剧,男女演员都如此熟悉对方的台词和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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